凡煙小說

第四十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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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

月上中天。

城堡的位置非常好。所以,從衣身臥室的窗口往外看,視野一覽無餘。

此刻,夜過中霄,四野皆寂,唯有一輪明月如玉盤般高懸天際,瑩潤可愛。飄帶般的流雲款款滑過,偶爾將倒影投射在圓月上,淡若無痕的灰影轉瞬即逝。

衣身依偎在瑟西夫人懷裏,貪婪地望著這一切。

“媽媽,今晚的月色特別美呢!我怎麽以前從來沒註意過呢?”衣身惋惜地直嘆氣。

“別擔心,東土的月色也很美麗。你要相信,你生母的家鄉——神奇的東方,就像書中寫的那樣,繁華似錦,富饒安寧。你一定會喜歡那裏的!”

“可是,媽媽,我有一點點害怕呢!畢竟,那裏是個陌生的地方。。。。。。我會迷路的。。。。。”衣身一下接一下地摳著瑟西夫人毛衣上的扣眼,不一會,就將棗核兒大的扣眼摳成了核桃大。

瑟西夫人哭笑不得地輕輕拍了下欠欠的小肉爪子,佯怒道:“我真應該對著你不安分的手指頭念僵化咒。”

“別呀!媽媽!您還是念消失咒吧!這樣的話,整個兒扣眼就會消失不見噠!”衣身頑皮地頂嘴,亦如兒時。

過了今夜,明朝,衣身就要出發。瑟西夫人心裏藏著千句萬句話,而這一刻,卻只想靜靜地摟著衣身。

“媽媽?”

“嗯?”

“我的生母,是個絕世美人嗎?”

瑟西夫人一怔,“先前你不是問過普魯迪校長了嗎?”

“可是他並沒有直接回答我。”衣身悶悶道。雖然她自普魯迪校長的反應中猜出了答案,可倘若不能確認,心裏總覺得不得勁兒。

“那麽,親愛的,你希望得到怎樣的答案呢?”瑟西夫人並沒有徑直解開謎底,而是反問道。

“媽媽,我不算美人吧?”狡猾的衣身避而不答,換了個問題。

好吧——瑟西夫人認為自己已經猜出了衣身的小心思。可是,她苦惱地皺起眉頭——該怎麽回答呢?

說是?不就是說衣身長得不漂亮?那麽,豈非傷害到孩子的自尊心?

否認?又有點違心呢?有悖自己一直以來教育孩子“誠實”的原則。

果然——衣身仿佛受到了傷害的小獸,氣哼哼地撅起嘴,別過臉去——哼,別以為不說話,我就什麽都不懂!你們大人,最不誠實了!

老實說,從西方人的角度看,衣身只堪堪算得上清秀——身材單薄瘦弱,臉蛋小得只有巴掌大,淡眉細眼。

衣身早就曉得自己這副長相,距離西方人眼中的“美人”相差甚遠。然而,以往時候,她總能安慰自己——生母是東方人,遺傳唄!

然,無論是普魯迪校長還是瑟西夫人,都一致認為她的生母是個絕世美人。這令一直拿“遺傳”當借口的衣身,情何以堪?

憑什麽?

憑什麽??

衣身忿忿地暗想——憑什麽我就遺傳不到生母的美貌?一定是哪裏出問題了?突然,她腦海中電光一閃,隨即恍然大悟——對,一定是我的生父!他一定醜極了醜極了,醜得把生母的絕世美顏都給拉低了!

嗚嗚嗚!怎麽會這樣?

我好命苦呀!

——衣身心裏的小人咬著小手絹哭得好傷心,對那個不知道躲在哪裏的生父,怨念不已。

因著自己的外貌,打小兒,衣身就被那些沒啥見識的家夥指指點點過。

東方人的外貌,在某些保守的西方人看來,是毫無理由的不順眼。為此,衣身沒少受過氣。好在,她有個母獅子一樣的養母!甭看平素裏瑟西夫人肅穆寡言,可一旦有誰敢拿著衣身的相貌、膚色說三道四,必然會被咆哮的瑟西夫人嚇得魂飛魄散。

衣身被瑟西夫人保護得很好,只是,並不意味著她心裏毫無芥蒂。一直以來,她都將內心的不快隱藏得很好,便是喬納森,都為她的“大度”而憤憤不平。

瑟西夫人是頭一回養孩子,再謹慎細致,也難免有顧及不到的地方。於養女內心的小小波瀾,並不十分清楚。

不過,直覺告訴她,應該說幾句開解的話。

於是,她眼珠轉了轉,柔聲道:“親愛的,我以為你不該這麽膚淺呀!美貌終會老去,可強大的靈魂和優雅的氣質,才是伴隨我們一生的財富。”

“不!”衣身斷然拒絕,“如果我的生母不是絕世美人,您不會在第一眼看到時就迷上她!”

“呃?”瑟西夫人被懟得啞口無言——誰叫她一說起雲仙女就是兩眼放光一副癡漢樣兒?這下,報應來了吧!“

“不不不,不是這樣的!”瑟西夫人急忙否認,趕緊找補,“主要啊。。。。。。那個啥,嗯,我是被她的氣質迷住了!對!就是氣質!那神秘的、縹緲的、迷人的氣質!沒錯,就是氣質!”

瑟西夫人用三言兩語就說服了自己,然後企圖繼續說服養女——

“當年,你生母穿著青色的柔軟長袍,那長袍仿佛以月光織就,瑩潤的光澤勝過絲綢千百倍。所以,寶貝兒啊,淑女都要穿長裙!穿長裙才顯氣質!你可曾見過哪位淑女是穿著背帶褲騎掃帚的?”

多少年了!自打衣身從三歲起會自己穿衣服了,就抵死也不肯再穿瑟西夫人精工細作的蕾絲裙,拒絕為成為“優雅的淑女”而付出動不動就絆一跤的代價。

不過,時至今日,瑟西夫人依然不肯放棄她的“淑女養成計劃”!

可謂用心良苦!

“嘀嘀嘀——噠!”伴隨著太陽一躍而出山谷,報時鐘裏的魔法小喇叭叫喚起來。

今天,衣身洗漱地特別慢,特別認真。而在吃早飯時,也特別乖——破天荒地把瑟西夫人準備的一桌子早點都吃了個精光。最後,她只能捧著圓滾滾的肚子如軟泥般癱在椅子上,不住地喘著粗氣。

見養母急匆匆地要給她拿消食的魔法藥水,衣身嚇得直擺手,“別。。。。。我真得一口。。。。。。一口都。。。。。。喝不下了。。。。。。你看,只要。。。。。。一開口,食物就會。。。。。。會。。。。。。從嗓子眼裏冒。。。。。。冒出來。。。。。。”

分別的時刻終究會到來。

衣身背著雙肩包,左手拎著飛天掃帚,右手拎著碎花布小包袱,神采奕奕,像個即將出征的戰士。

瑟西夫人靜靜地望著她,竭力忍著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。她吸氣,吸氣,又吸氣,終於,把眼淚逼回去了。她拿出一張紙條,遞給衣身。

衣身把碎花布小包袱移到左手,接過紙條。

“‘玉彩衣我身,授我長安結’,”她低著頭慢慢念出聲,“什麽意思?”

“這是你的生母留給你的。她說,你的名字就是從這兩句詩上而來。”

瑟西夫人保存這張不足二指寬的小紙條已經十二年了。她原以為不會有機會拿出來,可如今衣身要去東方,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。

她應該知道自己的名字從何而來,就如同她該曉得自己的血脈源自何方。

衣身的視線久久鎖定在詩句中的“衣”、“身”兩個字上。不同於鵝毛筆寫出的硬字體,這兩個字透露出難以言喻的飄逸之感,如流動的風,如翻湧的波,如飛旋的葉,娟秀中帶著剛毅,仿佛黝黑墨色中隱藏著一柄可刺破天際的金剛錐。

“不要挑食啊——”

“先吃不耐放的水果派啊——”

“葡萄汁是濃縮的,記得喝之前要兌水啊——”

“雙肩包裏的襪子不是穿的,是用來藏錢的,別搞錯啦——”

“換錢時,要留心別上當啊——”

身後,養母的囑咐一句接一句,在山谷間飄蕩。

向著太陽的方向,衣身的背影越來越小,最後,消失在朝陽的綺麗光芒中。

“親愛的,記得回來啊!媽媽——等你——” 最後一句話,在瑟西夫人唇邊輕輕散出,如一聲幽幽嘆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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